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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影視娛樂法論綱

日期: 2018-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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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國內第一篇系統論述中國影視娛樂法理論體系與規則系統的文章,稱得上是“為娛樂業法治,為法律拓疆土”的扛鼎之作。

作者:劉承韙,中國政法大學比較法學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中美法學所所長、娛樂法中心主任,兼任北京市法學會影視娛樂法學研究會常務副會長。

文章發表于《法學雜志》2016年第12期,劉承韙老師第一時間授權《娛樂法內參》全文轉載。受字數限制,本文略去腳注,在文末以參考文獻形式展現。

讓我們一起回望、預見和洞察娛樂的法治圖景。


中國影視娛樂法論綱


內容摘要:娛樂法是適用于娛樂行業法律規則系統的總稱,它產生于美國,并經由美國法變成了一個獨立的學科門類和法律部門,有著詳盡的法律規則和發達的法律實踐。中國影視娛樂法以從業人員、行業資金和行業著作權為其三要素,以合同為其生命線,以管制與審查為其中國特色,緊緊圍繞影視娛樂產業發展之需求搭建起自己的理論體系與規則系統。影視娛樂法的誕生是對大陸法系式的傳統法律部門劃分的顛覆,代表著靈活、開放和實用的部門法發展方向。影視娛樂法并非“馬法”,它是影視娛樂產業之法。中國影視娛樂業應當充分尊重和有效利用市場上已有IP并建立起一個培養、鼓勵和保護優秀而富有創造力編劇的長效機制;應當確立被投資影視企業的有效估值評估規則、規范好投資企業與被投資企業的對賭協議、建立起影視娛樂法的一系列配套制度;應當為中外合拍片和國際電影合作確立明確的可操作的標準。這些既是中國影視娛樂法的難題和挑戰所在,也將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中國影視娛樂產業未來發展的前景和高度。


近年來,在中國2009文化產業振興計劃的促進和近幾年來制定《電影產業促進法》的刺激之下,中國影視娛樂行業發展迅猛,各電視臺電視版式層出不窮,電視劇產量全球第一;國內電影票房在2015年更是達到440.69億,成為僅次于美國的世界第二,2016年增速雖然有所放緩但仍然保持較為高速的發展。


與此同時,除了大量傳統行業巨頭如萬達集團轉型為文化影視行業之外,BAT(中國互聯網公司百度公司(Baidu)、阿里巴巴集團(Alibaba)、騰訊公司(Tencent)三大巨頭首字母縮寫)等互聯網巨頭紛紛瞄準影視娛樂產業,大力注資,成立屬于自己的影視文化公司和網絡影視文化平臺。


但我們也應清楚地看到,在影視娛樂行業高歌猛進之時,我國的影視娛樂立法卻明顯滯后,法律之治付之闕如,影視業之版權糾紛、違約糾紛、投資糾紛、名譽權糾紛,紛擾不斷。大量影視娛樂公司由于我國影視娛樂法的不確定性或對法律認知的偏差,從成立之初就擔負巨大的法律和商業風險,經營過程中更是經常遭受經濟或名譽等多重損失。


在這樣的背景下,中國影視娛樂行業如何走出其“野蠻生長”之路并建立起美國式影視娛樂法的規則之治,便成為一個無法回避的話題。


一、何為娛樂法?

1、所謂娛樂

中文中的“娛樂”一詞就是使人快樂的意思,比如《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所說:“趙王竊聞秦王善為秦聲,請奏盆缻秦王,以相娛樂。” 《說文解字》也指出,“娛,樂也。從女,吳聲。”其實,從字源上來說,“吳”是“娛”的本字。吳,金文“吳”像一個人傾側著頭部,張著大口,呤唱娛樂。“吳”的“娛樂”本義消失后,篆文“娛”再加?“女” 另造“娛”代替,強調女子的歌舞角色。其造字本義在于,讓女子歌舞游戲取樂。英文的娛樂一詞為“entertainment”,它的意思就是獲得滿足和喜悅的意思(the attainment of gratification)。如約翰·F·貝瑞(John F. Barry)和埃普斯 P. 薩金特(Epes P. Sargent)所言,娛樂業這個行業銷售的就是“快樂”。可見,不管是中文還是英文,娛樂一詞所傳達的信息都是使人快樂的意思,娛樂是一門關于快樂的學問。


2、娛樂與法律的張力:邁向新時代的大寫的E(Edutainment)

本文所說娛樂法是娛樂與法律的結合,但娛樂與法律這兩個東西本身就是存在巨大張力的不同范疇。首先,娛樂是主觀的,它作為人類的一種文化現象,更多的是對現實的一種反思、超越乃至叛逆,具有鮮明的主觀性和任意性;法律則是人類社會的一種日常行為規則,具有很強的客觀性和規律性,因此作為現實的法律和作為想象的娛樂,總顯得有些風馬牛不相及。其次,娛樂通常是活潑的,是各種社會文化藝術活動的總稱,有著各種各樣的豐富表現形式,比如電影、電視、戲劇、游戲、音樂、舞蹈、體育等千變萬化的活潑形態,即只要有助于創造和傳播快樂并在合法限度內,那么就可以無所不包;但法律相對而言卻具有嚴肅性,其嚴肅性來源于法律對于社會秩序的構筑和堅守。最后,娛樂主要是一種玩樂之術,目標在于創造和傳遞快樂,而法律的目標在于讓人學會自律和守法,學會建立和遵循規則之治。


值得注意的是,娛樂與法律等嚴肅主題并非不能融通。在現代西方國家,代表玩樂的娛樂一詞也開始與代表嚴肅學習的教育一詞相互接近,二者之間的界限也開始變得模糊,尤其是當娛樂越來越具有教育意義、教育越來越采取輕松愉悅的方式的時候,融合教育(Education)一詞和娛樂(Entertainment)一詞的一個全新詞語出現了,這便是取教育的前半部和娛樂的后半部而組合起來的新詞“Edutainment”。我們可稱之為大寫的E時代的娛樂,也就是說新時代的娛樂不僅僅是傳統的玩樂,還可以包含教育、學習、治理、反思等非常嚴肅的內涵。比如莎士比亞的戲劇名作《哈姆雷特》開篇就提出引人思考的“生存還是毀滅”的重大哲學問題;再比如好萊塢大片《黑客帝國》和《銀河系漫游指南》等科幻電影也同樣都觸及生活的意義、娛樂的倫理、人工智能、多元世界等教育、科學、哲學的嚴肅話題。


與此類似,看似活潑的娛樂與看似嚴肅的法律也開始相互靠近與結合,二者天性上的張力逐步得以消解,主要源于娛樂產業化對法治和規則的需求,以及社會治理法治化的不斷擴張與強化,并最終促成了娛樂法這一獨特法律領域的誕生。可見,娛樂與教育、法律等傳統嚴肅主題實際上在現代社會已經相互融通、難分你我。


3、娛樂法的概念

娛樂法是指適用于整個娛樂行業的不同領域法律的集合體。娛樂法主要是由著作權法、合同法及侵權行為法等諸門類單行法拼湊而成,并且適用于大量的、與眾不同的娛樂業務領域。娛樂法包括法律原則、商業慣例和散布于各部門法的法律規則。法律原則控制商業實踐并產生法律領域,商業慣例則確保娛樂商業運作有利可圖。傳統上,娛樂法包括六種傳播媒介:電影、電視、戲劇、音樂、體育和出版。娛樂法專家從功能視角分析這些行業:制作(娛樂材料的產生)、發行(給零售商)、銷售(給娛樂消費者)(Jeffery A. Helewitz, Leah K. Edwards)。大寫的E時代的娛樂法無論在內涵、品格還是范圍上,較之傳統的娛樂產業和傳統的法律領域都有自己的創新和突破,是娛樂行業良性運轉和健康發展賴以依存的法律規范系統的總稱。


娛樂法以娛樂產業為其依托。從美國的經驗來看,娛樂文化產業可以進一步細分為電影產業、廣播電視產業、戲劇產業、音樂產業、游戲產業等等。所以,美國的娛樂法也自然包括電影法、電視法、戲劇法、音樂法和游戲法這些內容。但也有不少美國法學院和美國學者將體育法、休閑法、時尚法等與娛樂法相關之法律納入到娛樂法中,使得娛樂法變得更為寬泛,變得更加包羅萬象。


實際上,娛樂法要真正發揮其實踐價值,并非越寬泛越好,而恰恰相反,娛樂法這樣的行業之法,只有越具體越有針對性才會越有現實意義。在體育產業和時尚產業已經高度發達,體育法和時尚法已經系統而完備的情況下,保持娛樂法的純粹性更符合娛樂產業健康、快速發展的需要。與此同時,盡管娛樂法覆蓋電影行業、廣播電視行業、音樂行業、文藝演出行業和游戲行業等諸多領域,但由于我國影視行業發展最快也最為發達,市場需求也最為旺盛,所以我國娛樂法中以影視行業之娛樂法最為典型、最具代表性,并無疑問。有鑒于此,后文將以影視娛樂法作為討論之主線,如此既能拋卻不必要之冗余,又能達舉重以明輕之效果,突出中國影視娛樂法的理論根基與實務要點。


二、影視娛樂法的內容

從涵蓋的內容上來看,影視娛樂法包括合同法、著作權法、商標法、侵權責任法、擔保法、投融資法、廣告法、勞動法、行政管理法和國際法等多個傳統法律部門的內容。上述不同法律部門規范之所以能夠統攝于影視娛樂法這一大標題之下,是因為其間有可遵循之法理與邏輯。


1、影視娛樂法三要素:人、財、物

影視娛樂法的第一要素的人,主要是指影視娛樂行業的從業人員。它包括著作權法視為“權利人及作者”的作家、編劇、導演、作曲、攝影、演員、制片人、監制、創意總監等,當然也商務統籌、獨立經紀人、演員經紀機構、行業協會、影視后期制作人和歌手巡演服務商等特殊主體。


影視娛樂作品是技術密集、創意密集型的事業,參與主體眾多,以電影為例。一部優秀的電影作品需要編劇好的劇本創意、制片人融資與整體協調、導演高超的拍攝技術、演員精湛的演技,此外,隨著3D、IMAX等新興科技融入電影,各類后期技術人員亦對電影成品做出巨大貢獻。人是影視娛樂法至為關鍵的要素,沒有人的發起和參與,影視娛樂法的一切皆無從談起。影視娛樂法首先要關注影視娛樂行業從業人員的角色和權利義務,并加以規范和保護。


影視娛樂法的第二要素的財是主要是指支撐影視娛樂行業運轉的資金。任何行業的運轉都需要資金的支持,中國以前的影視制作在資金成本方面規模較小,但近年來中國的電影產業的規模表明中國電影工業的雛形正在形成,其中資本對推動電影產業的建立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可以說,當下的中國影視產業已經逐步走向好萊塢模式,即資本和電影是“唇齒相依”的關系,二者的相互依存度越來越高,資本的運作是電影成品的重要基礎。當然,如何在法律的框架內有效而安全地引入資金、如何友好而公正地進行收益分配、如何讓資本與電影“相愛而不相殺”就成為中國未來影視娛樂行業依法規范運作的重要命題。


影視娛樂法的第三要素的物主要是指影視娛樂行業的著作權為主的知識產權(IPR)。這些著作權包括小說、劇本、影視作品、音樂作品、游戲軟件等無形資產,它們正是著作權法所保護的客體,也是影視娛樂行業健康蓬勃發展的關鍵所在。在當代社會,以著作權為主的知識產權也可以稱作是影視娛樂行業的核心資產,其重要性一點都不亞于上述的影視娛樂行業從業人員和運轉資金,實踐中有很多電影是從一部小說或劇本的IP開始的,有很多電視節目是從引進國外的某一電視版式開始的(比如“中國好聲音”節目)。除了著作權外,影視娛樂行業的物還包括各種創意、商標權、影視作品片名、角色商品化權等值得法律保護的無形資產內容。作為影視娛樂業核心資產的知識產權決定了產業發展的起點和高度,對知識產權的法律保護則決定了影視娛樂產業未來發展的潛力和是否可持續。


2、影視娛樂法的生命線(lifeblood):合同

美國娛樂法專家伯爾(Sherri Burr)說,合同是電影行業的生命線。其實,不僅是電影行業,合同可以說是整個娛樂產業的生命線。娛樂行業的所有事情都是通過合同加以運轉的(In the entertainment industry, everything operates under a contract)。就電影行業來說,購買小說IP需要合同,委托編劇創作作品需要合同,雇傭演員等制作人員需要合同,制作拍片過程需要多種合同,引進資本需要合同,發行電影需要合同,電影公映需要合同,票房分賬需要合同。沒有合同的連接,電影產業根本無法運轉。對于整個娛樂行業,道理亦同。這也就是為什么美國法學院講授娛樂法的教授會說“娛樂法90%以上是合同法”的原因所在。


娛樂法中的合同貫穿整個娛樂產業鏈,其中僅影視類合同就可以包括如下常見的眾多合同類型:文學作品影視拍攝與改編許可合同、影視劇本委托創作合同、影視劇本版權轉讓合同、影視劇本等信息保密合同、影視劇投資與制作合作意向書、電視劇投資合作合同、電影投資合作合同、影視劇委托承制合同、影視劇音樂使用許可合同、影視劇歌曲委托創作合同、影視劇主題歌演唱合同、影視劇場景搭建工作任務承包合同、影視劇組車輛租用合同、影視劇組餐食供應合同、影視劇贊助合同、影視劇拍攝場地合作合同、影視劇政府資助合同、影視拍攝素材使用許可合同、影視劇導演聘用合同、影視劇演員聘用合同、影視劇美術指導聘用合同、影視劇監制聘用合同、影視劇制片主任聘用合同、影視劇未成年演員聘用合同、配音演員聘用合同、電影總發行委托合同、電視劇總發行委托合同、動漫作品卡通形象使用許可合同、影視企業版權質押合同、影視企業應收賬款質押合同等等。


總之,合同是娛樂產業的財富代表、運轉之基和生命之線。


3、影視娛樂法的中國特色:管制與審查

盡管我國電影電視行業的市場化和產業化改革已經推行多年,但由于該行業與我國的新聞出版、媒體傳播、思想宣傳等管制性領域關系緊密,所以中國的影視娛樂行業法律始終包含有較大數量的管制與審查內容,娛樂法的管制性公法色彩較為濃厚。


目前我國影視領域主要就是依靠《電影管理條例》、《廣播電視管理條例》等行政法規、部門規章和廣電總局的各種法律文件(比如近些年的各種禁令)來規范,效力層級較低、管制色彩較濃。比如2002年2月1日起施行的《電影管理條例》,共八章六十八條,其中絕大多數設計電影的制片、進口、出口、審查、發行和放映等環節的管理規范,僅在第十一條和十五條等少數幾個條文中規定了電影紙片單位的獨立法人資格、電影著作權等私法事項。對于影視娛樂法領域的重頭戲即影視產業私法事項關注甚少。當然,影視娛樂法即使在美國也同樣經歷過嚴格管制與審查的階段,美國也有著自己的“從剪刀手到守夜人”的電影審查制度的變遷史。


讓人高興的是,中國影視娛樂法近年已經開啟了從意識形態濃烈的管制法向產業促進法邁進的步伐,剛剛在2016年11月7日經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二十四次會議上通過的《電影產業促進法》即其著例。《電影產業促進法》是電影行業的“憲法”,又是我國文化產業領域的第一部法律,是確立和引領整個電影行業未來發展方向的綱領性文件,被整個電影界寄予厚望。


剛剛通過的《電影產業促進法》充分體現了簡政放權的“產業促進之法”的精神, 既倡減免行政審批之治,又興產業促進之舉。減免行政審批的規定體現在:一是鼓勵企業、其他組織從事電影攝制活動, 未新設行政審批項目,同時還取消了電影制片單位審批、《攝制電影片許可證(單片)》審批;二是簡化了電影劇本審查制度,取消一般題材電影劇本審查,只需將電影劇本梗概予以備案;三是降低了有關電影活動的準入門檻,下放了電影攝制審批、特殊題材電影劇本審批、電影公映審批、電影放映審批和舉辦涉外電影節(展)審批;四是簡化了行政審批程序,并進一步規范了電影審查標準的制定和公開程序。


《電影產業促進法》倡導產業促進之舉的措施則體現在:一是各級政府將電影產業發展納入本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規劃,國家制定電影及相關產業政策;二是國家支持創作、攝制各類優秀國產影片,地方政府對電影創作、攝制提供必要的便利和幫助;三是在財政、稅收、土地、金融、用匯等方面對電影產業采取優惠措施,激勵資本投入、降低運作成本;四是積極扶持電影科技研發、公益放映、人才培養、境外推廣等事業發展,為電影產業發展夯實工業基礎、培育人才梯隊、拓展電影市場空間。即便如此,管制與審查仍將是中國影視娛樂法若干年內無法繞開的重要話題,未來是否會采納國外相對成熟的電影分級制度來緩解電影審查制度的剛性值得期待。


三、影視娛樂法的部門法歸屬

1、“漂移的部門法”

法理學中的法律部門或部門法是指調整某一類社會關系的法律的統稱,因為所調整的社會關系的不同決定了不同法律部門的存在。傳統法律部門包括憲法、行政法、刑法、民法、商法、經濟法、訴訟法、環境法、勞動法、國際法等等。但不同法律部門之間并不存在界限清晰的法律藩籬,傳統部門法也非一成不變的法律領地,部門法會隨著社會關系的發展變化而調整變動,是為“漂移的部門法”。比如,隨著影視娛樂產業的蓬勃發展,中國影視娛樂行業現在有點像上世紀七十年代的好萊塢,電影開始走向工業化和產業化,而與影視娛樂產業相關的社會關系的特殊性也日益凸顯,調整這類社會關系的法律規范便從原來所屬的法律部分中獨立出來,成為單獨的法律部門。


不僅如此,部門法或法律部門的劃分是大陸法系的傳統,對于奉行實用主義傳統的英美法來說,傳統法律部門劃分之必要性和科學性都是存疑的。在英美法看來,法律類別或法律部門的劃分以現實需求為必要,以社會經驗為根據,不能落入大陸法系的邏輯推演和形式理性的窠臼。影視娛樂法的橫空出世就是對英美法實用主義式的法律分類的最好詮釋。我始終認為,大陸法系的傳統法律部門將會不斷被解構,未來的法律部門劃分將會更加開放,更加實用,也更加符合社會發展之需要。


2、影視娛樂法的“馬法之議”

從傳統部門法的視角來看,影視娛樂法是囊括萬象、無所不包的,其所涉合同法、侵權法屬于傳統民法的范疇,所涉著作權法、商標法屬于傳統知識產權法的范疇,所涉影視娛樂管理法律屬于傳統行政法范疇,所涉投融資法律屬于傳統商法范疇,所涉勞動法、廣告法等屬于傳統的經濟法和社會法范疇。由此觀之,所謂影視娛樂法不免有法律大雜燴的嫌疑,或者同樣會像網絡法一樣落入著名的“馬法之議(Law of the Horse)”。


所謂的“馬法之議”最早于1996年出自美國聯邦上訴法院法官弗蘭克?伊斯特(Judge Frank H. Easterbrook)之口。他于芝加哥大學的會議上提出,網絡法的意義就同“馬法”。“馬法”是一個必要的法律部門嗎?顯然是否定的。在伊斯特看來,馬的所有權問題由財產法規范,馬的買賣問題由合同法管束,馬踢傷人分清責任要找侵權法,馬的品種、許可證、估價和治病均有相應部門法處理。如果有人企圖將之匯集為一部“馬法”,那將極大地損害法律體系的統一性。伊斯特法官的“馬法之議”同樣會被人們用于對影視娛樂法的判斷。因此,如何走出帶有否定性評價的“馬法”偏見并構建自己的法律規則系統也同樣是中國影視娛樂法未來發展中的重要任務。


3、影視娛樂法是影視娛樂產業之法

影視娛樂法所轄內容雖然源自各傳統部門法,但影視娛樂法產生的原始動力則來至于英美法系的實用主義精神和美國影視娛樂文化產業高速發展的現實需要。這些產業的快速發展使法院認識到,影視娛樂行業的特定問題和由于其業務實踐的結果而產生的特種需要,要求把屬于傳統法律不同部門的內容整合到一起以達成一個更為緊湊的法律體。這便是作為獨立部門法的影視娛樂法。可見,影視娛樂法是影視娛樂產業之法。


影視娛樂法這一法律部門的特性就像房地產法、能源法或知識產權法等行業之法一樣,具有綜合性但卻是以某一特定行業或產業之需求為中心建構起來的法律系統。比如,房地產法是確認和保障房地產權益,規范房地產開發、交易、權屬和使用乃至保障行為等活動的綜合法律部門,它以物權法、合同法等民事基本法律為基礎,同時又受到諸多行政法律、法規的規制,獨立并有別于傳統部門法,是服務于房地產行業運轉的法律系統。


既然影視娛樂法是影視娛樂產業之法,所以影視娛樂法的理論與實踐水平也取決于影視娛樂產業的發達程度。因此,影視娛樂產業高度發達的加州和紐約幾乎聚集了全美最好的影視娛樂法教學和研究團隊或中心,從而也反映了大學在影視娛樂法研究與娛樂產業發生的良性互動。


在影視娛樂法方面處于全美前十的法學院通常都會包括處于加州的加州洛杉磯法學院(UCLA School of Law)、斯坦福大學法學院(Stanford Law School)、南加大法學院(USC Gould School of Law)、西南大學法學院(Southwestern Law School)、加州伯克利法學院(U.C. Berkeley School of Law)、勞約拉法學院(Loyola Law School),處于紐約的哥倫比亞大學法學院(Columbia Law School)、紐約大學法學院(NYU School of Law)、福德姆大學法學院(Fordham University School of Law)、卡多佐法學院(Cardozo Law School)等等。范德貝爾特大學法學院(Vanderbilt Law School?)雖然遠離加州好萊塢和紐約百老匯,但由于它處于全美音樂之鄉納什維爾(Nashville),所以其娛樂法研究也處于全美前十。不同排行榜的排位總體差別不大,都不會否認洛杉磯和紐約是影視娛樂法兩大重鎮的地位。


這些法學院都從研究法律出發積極關注本土娛樂產業之發展,進一步促進了所在地的影視、音樂等娛樂產業的升級并反作用于自身法學院的建設,形成了法學研究、法律實務與娛樂產業的良性互動模式。總之,電影是娛樂,也是藝術,但在美國好萊塢,電影更是工業和產業。影視娛樂法便是服務于影視娛樂產業的法律系統,是影視娛樂產業之法。


四、中國影視娛樂法的難題與挑戰

1、如何回應IP為王的新時代?

近幾年的中國影視娛樂行業出現了一個炙手可熱的詞匯——IP。IP是英文知識產權(Intellectual Property)一詞的簡稱。從《小時代》到《匆匆那年》,從《何以笙簫默》到《鬼吹燈》,中國影視娛樂行業對于超級小說等文學大IP的追逐和熱捧簡直到了瘋狂的地步,也催生了中國影視業以大IP為王的新時代。其實,在電影祖師爺好萊塢那里,超級IP電影的成功例子早已比比皆是,如《哈利·波特》、《指環王》、《星球大戰》、《變形金剛》等系列影片即其著例。從本質上來說,影視界之所以熱衷于對超級IP的追逐,主要原因在于,IP是娛樂行業的核心資產,影視業的運轉和發展實際上就是圍繞IP的授權、開發及衍生而構建的商業模式。


而且,一個好的IP可以開發出各個領域的好產品,它的商業價值是可以持續被挖掘的,有著無限商業潛力。但實際上,直接購買小說等文學大IP來改編拍攝電影只是電影電視的源頭之一,由制片人委托編劇按其創意創作劇本或購買原創編劇的劇本來拍攝電影也是非常重要的電影源頭。因此,擺在中國影視業面前的發展道路就有兩條:


第一是購買、囤積甚至炒作有價值的、有影響的文學大IP,然后改編拍成電影,這條道路的優勢在于這些IP具有良好的故事基礎和經過一定市場檢驗的人氣,缺點在于大大壓縮了編劇行業的生存空間,打壓了編劇們的創造力。更嚴重的問題是,這些大IP的話語權都不在作者手里,基本上已經被BAT即百度、阿里和騰訊三大公司的網絡文學平臺所壟斷。


第二是培養影視行業的具有創造力的優秀編劇,而不是直接購買文學IP改編。因此,到底是直接購買文學大IP并實現影視業短平快的發展,還是著眼未來從法律上建立起一個培養、鼓勵和保護優秀而富有創造力編劇的長效機制,是中國影視娛樂行業未來發展道路上所面臨的重要挑戰。


2、熱錢資本與業績對賭

隨著我國產業轉型和影視娛樂行業的蓬勃發展,傳統行業中的資金和閑置的熱錢資本近幾年大幅進軍影視行業,中國電影票房和電影產業規模也屢創新高。大量資本的進入在帶來中國影視行業高速產業化發展的同時,也為影視娛樂業帶來諸多的法律難題。既然是向影視娛樂業的投資,那么投資風險的預防和控制就是其中最為重要的法律問題。


因此,首要的法律難題便是被投資企業的估值評估的問題。由于行業快速發展和不斷看漲,影視娛樂和文化公司往往估值虛高,這直接導致資本投資方的投資風險不斷被放大,于是市場就迫切需要法律對于影視文化公司的市場化估值能夠提供科學的、切實可行的估值標準,該領域娛樂法律的建立是投資方風險得到合理防控、影視娛樂業有效融資進而得以健康發展的重要一環。


其二法律難題是投資方與被投資方影視公司的對賭協議安排和未來糾紛風險。出于對影視文化公司估值過高和對于自己投資風險控制的考慮,投資方往往都會在投資協議中約定與被投資影視文化公司或其股東進行業績或上市對賭,以保證自己的投資收益。盡管目前影視產業發展火爆,但影視公司賺錢盈利者并非多數,因此大量此類的業績或上市對賭投資協議在未來幾年就面臨著發生違約糾紛的巨大風險。再加之對賭協議有時是投資方與被投資公司非法對賭、有時經常包含保底回購條款,有時還會涉及國有企業的并購,所以相關協議和條款的效力如何,未來糾紛如何妥善解決也都是很大的法律難題。


其三法律難題是如何才能建立起與電影產業或電影工業相適應的娛樂法律制度。中國影視業正在快速產業化或工業化,產業化發展之路需要健全的娛樂法律制度的支撐,所以如何在中國建立起系統而規范的影視制作、發行、放映體制,如何通過美國式的保底發行、版權質押、完片擔保等制度推進影視作品的生產和交易,如何建立起規范的經紀人制度、工會或協會制度以有效保護廣大從業人員的權益并促進影視行業的健康發展,是中國影視娛樂法的另一實踐難題。


3、中外合拍片與國際電影合作

在中方資本充盈、市場火熱,但人才匱乏、電影工業化體系尚不成熟的大環境下,中外合拍似已成為行業趨勢,現今每年立項的中外合拍片已經超過百部。如今的中外合拍片呈現出了“三多一高”的可喜特點。所謂“三多”,一是國別多,二是合拍類型多,三是合拍數量多;“一高”,就是合拍片的質量提高了。2015年在電影市場中取得良好業績的幾部影片如《捉妖記》《道士下山》《我是路人甲》《命中注定》等都是合拍片。


合拍片成為中國電影走出去和中外電影合作的重要渠道。但中外合拍片需要取得廣電總局的立項審批才可以,而一旦取得中外合拍片的身份,則影片不僅不占進口片的份額,其在國內影院排片政策和電影票房分賬方面(制片方可分得43%而非進口片的25%)也可以按照國產片政策執行,好處多多。


但我國法律對于中外合拍片的規定還有很多的模糊和不清楚的地方,也是未來中國影視娛樂法的難題和困難之所在,這些難點包括:什么樣的影片才能被立項為中外合拍片?聯合攝制、協作攝制、委托攝制這三種合拍片是否都可以享受國產片的待遇?“中方出資比例一般不少于三分之一,且必須有中國演員擔任主要角色,并需要在中國取景”是不是認定中外合拍片身份的必要條件?合拍片的投融資可以采取哪些模式?制作方的國內票房分賬比例可否以雙方約定的方式上浮?合拍片的海外票房如何分賬?如何克服國內投資方對于國外公司的票房計算、營收計算方式和票房分賬規則完全無知的弱點?國外資本進入中國電影制作時所需要的完片擔保等配套規則如何建立以及如何在國內付諸實踐?


除此之外,隨著2017年中美新一輪貿易談判的到來,中美關于進口電影配額、中國電影市場開放等焦點問題的談判將會開啟中國影視娛樂法的全新階段,中外電影合作或許將呈現出更多的法律難題和全新挑戰。


綜上所述,法律發展源自社會需求。中國影視娛樂產業的迅猛發展產生了對影視娛樂法律的高度需要和強烈期待,影視娛樂法開始逐步由分散而統一地走向中國法的前臺。中國的影視娛樂法不能囿于傳統法律部門的劃分而無所作為,更不能受困于意識形態的牽絆而一味強調管制,影視娛樂不僅僅是一種藝術,更是一種產業,影視娛樂法是緊緊圍繞影視娛樂行業需求而統合搭建起來的娛樂產業之法,是影視娛樂產業健康有序發展的行業促進之法。我們也無須擔心娛樂與法律的融合問題,娛樂與法律絕非格格不入、互不融通,娛樂行業需要法治規則,法律發展需要回應社會需求,我們法律人應該做的事情便是:為娛樂業倡法治,為法律界謀發展。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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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朱海波:《娛樂法的基本問題——以美國法為參照》,載《寧波廣播電視大學學報》,2008年第4期。

3.安尼·雅克:《英美兩國娛樂法概況——有關演員聲望和名次的法律的產生》,萊夫譯,載《英美法律評論》雜志1988年第1期。

4.梁欽:《淺觀娛樂法在歐美的發展與在中國的發展現狀》,載《法制博覽》2014年第9期。

5.《資本與電影產業進入“磨合期”,影視業發展多趨勢》,載《中國證券報》2016年6月13日。

6.Sherri L. Burr and William D. Henslee, Entertainment Law: Cases And Materials On Film, Television, And Music (American casebook series) , Thomson/West, 2004, p. 168.

7.參見曹怡平:《從剪刀手到守夜人:美國電影審查衰變史》,法律出版社2012年版。

8.達馬斯卡:《漂移的證據法》,李學軍等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

9.徐顯明:《法理學》,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69頁。

10.劉品新:《網絡法是“馬法”嗎?》,載《檢察日報》2007年9月5日。

11.王雷:《論房地產法學內容體系的構建》,載《朝陽法律評論》2015年第1期。

12.Matthew Belloni, America's Top 10 Entertainment Law Schools, in The Hollywood Reporter, July 27, 2012.

13.周鐵東:《號脈電影:周鐵東電影雜論》,世界圖書出版公司2013年版,第3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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